JERRY FENG writes about his experience finally returning back to China—”home”—after a 10 year hiatus and compares that experience to one of returning “home” as a physical place where family is.
飛機剛抵達上海,時間還不到晚上九點,我伸出頭轉過身来,機窗外是那無盡的、空闊的水泥平原,和我記憶中的上海一模一樣——悶悶的,烏雲覆蓋著整個城市。可是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卻很暢快。快步走出海關,我明明急著出去,可是好像又有點害羞,不敢相信闊別十年的祖國,這一刻終於站到了她的土地上。三年的疫情對我的思鄉之情毫無影響,反倒變得更濃了。
這次歸國是一箭好幾鵰:半年沒見到母親,三年沒見到父親,五年沒回到中國。除了緩解思念雙親和思鄉之苦以外,還要給剛過世的爺爺掃墓。我慢慢吞吞、左顧右盼地走到接機區,想記住這次回來的每一個瞬間——我真的回來了。我快快地掃了一眼人群,看到老媽兩手拿著手機正在給我拍照、錄視頻。我跳起來,叫著「媽咪!」,跑過去抱住了她。
老媽穿著一件厚厚的白色風衣,手上戴著厚厚的手套,幾乎是全副武裝,我只能看到她頭上與日俱增的一根根白髮。我倆剛出門兒,一陣冷風立馬就撲面而來,老媽叫我趕緊把外套穿上,「多穿點兒衣服,冷風吹過來就受寒啦!」,然後又把她的手套脫下來讓我戴上。我說:「哎呀不用啦,你戴著吧,我這兒穿著好幾層了。」。當然,從小到大與父母反抗我從沒贏過,這次也不例外。我最後還是乖乖戴上了手套。
從機場回家需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轉兩條線,再坐40分鐘的出租車。一路上我一邊告訴我媽我全部的八卦,一邊遊目四顧,就像小時候回中國探索不認識的世界一樣,什麼東西都覺得是新奇的。以前來中國就好像是見到了從未謀面的親戚,明明不認識卻覺得很親切;而這次來中國,卻像是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親戚,明明是認識的,可不知為何,卻覺得陌生起來了。
晚上十一點半,我們終於到家了,老媽催我趕緊把東西放下,坐著休息,接著就趕緊去廚房把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功夫熬的排骨蘿蔔湯給我熱上。不到五分鐘,那愛心湯的濃香就從廚房門的縫隙裡慢慢地飄出來,我開始覺得鼻子癢癢,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爸爸這個週末不在,公司正好有事情需要出差。從我三歲起,爸爸就回中國工作了。他為了能夠養活兩個調皮的兒子,犧牲了跟我和哥哥相處的時間。每一年我們最多也只有幾十天的時間跟他在一起;爸爸也知道,所以每次有假期回家,他就希望我們都可以一起出去玩。爸爸一直都把我們當成小孩子看,從來沒對我們生過氣,也從來沒打過我們。我們買東西的時候,他也從來沒說過「不」這個詞,只要我們好好學習、聽話,什麼都可以。
家裡沒有餐桌,我把家裡唯一的小書桌從牆邊搬到沙發那兒準備吃飯。沙發和桌子都是房東留下來的,桌子的四個腿兒都站不穩,沙發的白色也像是生鏽了一般,變成了一種奶油黃,可是你能想像出它原來的潔白。沙發腿也一樣不平,所以老爸切了幾片兒紙板墊在底下湊和。爸媽就是這樣,每次碰到類似的事情,老媽就會說:「咱又不是沒錢,就買個新的吧?」;老爸會回答說:「買什麼買!這不是挺好的嗎?」。
湯好了,媽媽把湯、碗都端到客廳來,我們母子倆就坐在那兒一邊看電視一邊喝湯,吃點心。我成心呋澑呋澑地喝,媽媽笑著說「臭孩子,趕緊喝了,準備睡覺。」小的時候我不懂事,喝湯時會出聲,媽媽就總是糾正我說要有「桌禮」,不要發出難聽的聲音。我本性仍是喜歡搗亂,所以會經常做我不應該做的事情,久而久之,我成心搗亂就變成家人的笑談。
媽媽坐在沙發上,我看到她肚子拱出來,開始園起來了,後背也不像以前那麼直了。離開美國才六個月,可是這半年來,她身體的變化似乎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還大。以前,老媽的精神都還挺充沛的,做事、幹活都對她都不是什麼挑戰;但現在她也懶了,出去散步、買菜、辦事都開始變成了負擔。但她熬的排骨湯還是那麼香,罵我的時候也一點都沒客氣。
該睡覺了,老媽叫我去洗澡,等我出來準備上床的時候,看到屋子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了。鑽到被窩裡,暖洋洋的,感覺躺下就能睡著。老媽知道我體質弱,比較容易受涼,就買了一張大大的電熱毯,鋪滿了整張床。不知道是被窩太舒服,還是回到家太開心,我不到五分鐘就進入了夢鄉。
雖然這個「家」離我們加州的房子一萬零五百里,雖然這個「家」比我們南加州的房子小四五倍,可是在這個2500萬人口的大都市裡,這個小窩仍然具有「家」最重要的成分:父母的愛。
Jerry Feng is an undergraduate student at Yale College studying History and Global Affairs. Jerry can be reached at jerry.feng@yale.edu.

